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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被发配过来时,花匠很不习惯,好几次想逃回去,无奈万水千山,其路茫茫,还没走几天就病倒了,花匠只好折回。路上邂逅一只猴子,瘦骨嶙峋,目光凄楚,花匠怜其弱小带回家来。猴子颇通人性,没多久就跟花匠同吃同住,如影随形,宛若患难知已,也如真情父子,其乐融融。 有猴子相伴,花匠渐渐地适应了边疆的生活,对后院的花圃浇灌得更勤快了,春暖花开的时节,芬芳满园,蝴蝶纷飞,引来邻里乡亲击节叹赏,也有人想花高价钱买几朵,都被花匠委婉拒绝。为了防止调皮的孩子擅自摘花或破坏,花匠干脆在后院架起了小床,日夜看守。 一次不经意间的低头,花匠在茫茫花海中发现了我,一株小小的紫罗兰。 他欣喜地走了过来,用手指碰了碰花苞,说:“嗨,紫罗兰你好”,他嘴角扬起的笑像一缕温暖的阳光,照在我的花瓣上。我点了点头,有些害羞。接着几天一直下雨,花匠不用给我们浇水,我隐隐有些牵挂,期待中花苞绽开。雨过天晴,花匠如约而至,他发现了我的变化,炯炯的目光中荡漾起一波柔情。 此后他来后院的次数多了起来,在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,花匠牵着猴子来院子散步,他一时兴起,对着我念了一首诗,他陶醉在自己的诗章里,而我陶醉在他念诗的样子里。也许是花朵们给了他灵感,花匠的诗写得越来越好,于是他没事就往花圃里跑,有时整天泡在花圃里,松松土,拔拔草,浇浇水,赏赏花,写写诗,日子如天上的云,悠闲自得。 这天花匠又喝了点小酒,他举着酒杯蹒跚着来到后院,大声呼喊:“你们相信吗?这花圃里有一朵紫罗兰,她不是花,而是一个人,总有一天她会变成人样,成为我的姑娘,所以你们不要欺负她。”喊声惊动了花海,猴子,虫子,蚂蚁,大家奔走相告,议论纷纷,都说他疯了。也有有人说我是妖精,使了什么妖术迷惑了他。 我知道他没有疯,只是有点醉了,但我仍然愿意相信这是真的。尽管也有点惊讶,有点意外,有点挣扎,却无法阻止自己靠近他。有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人,只是投错了胎,不是吗?我拥有人类的感情,人类的思想,我能够感受甜蜜,浪漫和温暖。因了这份感觉,我坚信自己可以变成人,于是更深、更真地依附于他。清晨,我迎着天边的第一缕霞光为他蹁跹起舞;傍晚,我披着余辉依偎在他的身旁,听他温柔呢喃;深夜,我站在梦的路口,苦苦张望,为他送去缕缕清香。 在幸福的滋养下,日子如一片片飘香的花瓣,睁眼闭眼都是清香,花匠醉了,我也醉了,他开心时会对着我放声歌唱,伤心时会在我面前泪流满面,我虽不能亲手拭干他的泪,却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冷暖,为他的喜而喜,悲而悲。彼此守候的日子是天真的,也是快乐。暴雨莅临的午后,他用手为我撑起一片天空,我们在雨中轻轻歌唱;寒冷的冬夜,我们用目光,用花香取暖;阳光灿烂的日子,我们用阳光做诗,用晨露洗脸。馨香的岁月在我们之间悠扬而绵长,这时候我彻底忘了自己是一朵花,一味地在甜蜜中幻想着地久天长。 直到有一天,我从天亮等到天黑,从天黑等到深夜,花匠一直没有出现,又等了好几天,等得我心都碎了,可花匠就像泥牛沉海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,后来从过路的邻居口中得知,原来花匠做了一个梦,梦到一朵硕大无比的鲜花,这花告诉他,我永远成不了人,只有她才能够成为人永远陪着他。花匠太想有个家了,他相信了梦中的话,不顾邻居的劝告,毅然抛弃了承诺,丢下了家里的一切,带着猴子不辞而别,去寻找那可以变成人的硕大无比的鲜花。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,斩断了我梦的手臂,一夜之间花瓣凋零,花梗枯萎,我无力地瘫倒在地,凄冷的土地上,张牙舞爪的杂草冷笑着看着我,黑暗中只听见风在低低地呜咽,几只善良的蚂蚁在我身边焦急地走来走去,我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,却没有害怕,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,朝花匠离去的方向看了看,流下了最后一滴泪。 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我竟然醒过来了,据说是一场及时雨救了我。我抬头环顾四周,失去主人的院子清冷得令人惨不忍睹,好像每看一眼都如同针刺,然而我仍然忍不住朝花匠住过的房间张望,多么想他能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,来到我的身边,微笑着和我说话。我在心里默默地,一遍遍地呼唤着花匠的名字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…花匠没有听到我的呼唤,据说他找到了梦中的鲜花,过得很幸福,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 花匠再也不会回来了,绝望就这样生生地梗在了心间。 日子一过又是一年,没有了希望,我不再等待,不再幻想,过着平凡的花的生涯,这时我发现自己原来是坚强的,做一朵花也是挺好的,我要好好地活着。这天傍晚,邻居又来给我浇水了,他说有了花匠的消息,他很快就要回来了,还让邻居照看好我。是花匠感受到了我的执著,我的疾苦了吗?还是花匠并不幸福?很多也许,很多疑问,但都变得不太重要了,这时候我只想逃离这个花圃。 离开时,我扫视了一眼花圃,这里早已不成样子了,以前的花朵死的死,残的残,有的爬到了墙外,杂草众生。但是,就这一眼,我的心里衍生出许多的怜悯和不舍,心想花匠要是看到这情景,一定会很难过,他是一个多么出色的花匠呀,他走的时候花圃多美呀。我不能让他失去最后一朵花,所以我要立在这里,等他回来,哪怕永远以花的姿势站在这里。转眼间已经立冬了,冷冷的风掠过花匠的窗台,吹得我东倒西歪,黑漆漆的角落里,我颤抖着,颤抖着枯黄的思念。朦胧中我做了一个梦,梦中花匠向我走来,他看到我还在,发自内心地笑了,那笑仿若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身上,暖暖的…
“紫罗兰,你好吗?我回来了”是花匠的声音!我不敢睁开眼睛,怕梦醒来这声音就不见了,花匠捏了捏我,更大声了:“哎,大懒虫,还不快起来迎接我。”我仍有点不敢相信,但感觉到被捏的地方有些生痛,于是紧张地张开眼睛。是我的主人回来了!他明显瘦了一圈,但精神尚好,眼里荡漾着更深、更浓的柔情。 花匠捧着我的脸,久久地凝视着,眼泪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,淌进我的花蕊。这时我多么想象人一样和他紧紧地拥抱,或者变成一条小小的虫子爬进他的心中,但我都做不到,花匠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说:“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,哪怕你永远是一朵花。” 然后花匠把他去寻找梦中的花的经过告诉了我。他是找到了梦中的那朵鲜花,可是那花有剧毒,猴子为此丧失了生命,他也差点丢了命。所以他历尽千辛又回来了,且再也不会离开。 看着花匠饱含深情和期待的眼神,我真想融化在他的手心,但我深知,花匠是人,我是花,虽然我有人的思想,人的感情,却不是一个真正的人。既然这样我又怎么能贪恋人间的真情呢?是的,我不能够。也许花匠太累了,他没看出我的决定,他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了,睡得那么香甜,那么安心。第二天,当晨鸟“唧啾”把他叫醒时,眼前的一幕让他傻了。 花圃里最后一株紫罗兰从根部断裂,花瓣零落一地。花匠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,他觉得紫罗兰不会就这样离开,于是默默地,他拾起一片淡紫色的花瓣,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玻璃缸里。他决定不再养花了,也不再喝酒,每天除了给那片花瓣换水,唱歌,用目光亲吻她,便是回忆与她的幕幕历历。 就这样日子又过去了一年,边疆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花匠仍然是足不出户,不闻不问,他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。直到这年春节,花匠静静地走了,好心的邻居把他们安葬在花匠来边疆时,经过的一座小山坡上,这里山风缱绻,青松翠柏,洁白的小花一簇一簇。第二年春天,有人在花匠的坟头发现了一株紫罗兰,它开得美丽,开得顽强,开得清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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